忘记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这本书了。只记得在读马伯庸的《寂静之城》时,加深了对《1984》的渴望。买来之后却也没有立即读完,只是一鳞半爪地翻看几页,又放下。
枕上,马上,厕上。这三“上”,据说是读书的好所在。对我而言,枕上往往是电脑的领地,厕上往往是手机的地盘,旅途中才是读书的天堂。
不看电视可以,不看电影可以,不开电脑、不上网,却是无法想像。看看Email中有无新邮件,sns中有无新留言,blog上有无新评论,rss中有无未读文章。一个链接跳到另一个链接,一个页面转到另一个页面,不觉时间的流逝。
从书店出来,雨已渐大。撑开八十四骨紫竹伞,在长途公交车中找个安静的位置,折叠了伞,擦干了手,打开了书,就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了,感觉不到人上人下、车停车行,乃至感觉不到钱包易主、手机过户。这是我印象中最惬意的读书之旅。
正是在旅途之中,我再一次沉静下来,一字一句地读完了《1984》。
1984描写的不是我“血气方刚”时的渴望读到的行侠仗义、快意恩仇,也不是“及其壮也”之时神往的花前月下、获美得宝。所读到的,是“如今听雨僧庐下,悲欢离合总无情”的心境。压抑、低沉、悲壮、无奈。
死者
如果你不幸生而为无产者,那你可以幸福地无知无识地生存、工作、漫骂、歌唱、反抗、消亡。你没有那个能力,因此也不会被提防;如果你是一个外围的member,那么你就生活在楚门的世界里,到处都是摆脱不掉的监视器,到处都是思想cops。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,乃至心底的一念闪,都难逃老大哥的法眼。
你自以为在日记本上放一粒不起眼的灰尘,能鉴别是否被人偷窥过,于是你自以为拥有了二加二等于四的自由而畅言无忌;你自以为那不起眼的糟老头子房东可以信任,于是你把蛇蝎窝当成巴厘岛,红袖香帏鸳鸯梦,雪夜闭门读禁书;你自以为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、找到了组织,把集智慧和力量为一身的奥勃良当作自己可以依靠的对象,于是你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积攒了四十年的热情一朝迸射。
或许你知道,你所说的每一句大逆不道的话语都已记录在案,成为对你不利的证词。你想“誓将去女,适彼乐土”?但是你也知道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即使到了其它国家,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。因此你坦然地说,我们是死者。
101里有什么
101里没有101网校,没有章光101黑发生发专家,只有世界上最令人恐惧的事物。一名狱友惨呼:让我咬谁也好,把我一直饿死也好,把我的老婆孩子一起拉来在我面前割断喉管也好,都可以;只是别让我去101号房。
读过伏契克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,里面有对267号牢房的描写:从门口到窗户七步,从窗户到门口还是七步。这表现了号内的长时间生活产生的乏味的感觉:不过如此。
同样是坐牢,为什么差距这样大呢?
奥威尔笔下的英社,其统治的目的,不单是消灭反对者这样简单。它不但善于摧毁人的躯体,还善于改造人的思想。在电影《解放军占领巴黎》(Les Chinois à Paris)里面,被改造好的政治犯不管见谁都喊同志,看上去觉得可笑。可是在1984里,被人改造就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了。在《冒牌天神I》里,连全能的上帝也无法干涉人的free will。可是,老大哥领导的手下,却能”time your time”。
你最怕什么,他们就让你面对什么。是的,你可以在打架时注意不到手上的伤,你在吃饭时注意不到白酒或的辣,但是,每个人总有自己的薄弱环节,有最恐惧的事物。皇上亲赐的鹅羹确是美味佳肴,可却是徐达一喝就命丧黄泉。当你向自己的恐惧屈膝求饶时,你已经开始被改造好了。仿佛千里的长堤一旦裂了一条缝,决堤只是时间的事;仿佛坚贞倔强的花魁娘子被梳弄过了,之后的承欢也是意料中事。跨过了这道坎,你已经没有什么好矜持的了。
精神控制
英社的精神控制手段可谓全方位立体架构。明有电幕,既可发号施令,又可监视、控制;暗有思想警察,潜入内部,明察暗防;上有老大哥,虎视眈眈;下有儿童兵,跃跃欲试。对外宣战,消耗剩余产品,转移国内视线;对内“恐怖”,防止人心异动。
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具威力、最行之有效的手段比《笑傲江湖》中的“三尸脑神丸”厉害一百倍。后者只是使用药物控制,“盖一岁之犯死者一焉(端午),其余,则熙熙而乐”。而在英社的统治下,从cradle到grave,每一分一秒都紧绷着那根弦。
民不畏死
既然知道摆脱不了沉甸甸的命运,为什么不过得开心一些呢,哪怕是现在,一瞬间?
《寻秦记》通篇意淫,可是里面“一滴蜜”的典故脱颖而出,及时行乐的思想虽无奈,至少活着还有些期待、有些意味。上文提到的《绞刑架下的报告》里,囚犯可以从冒陷摘来的雏菊、落日那里,得到些许安慰。在《笑傲江湖》里,已萌退志的有黄钟公、黑白子、丹青生、秃笔翁,四人异想天开地想在乱世独善其身,于是讨了一个看管黑牢的差遣,在西湖边上琴棋书画,娱乐遣怀。到临终,“玩物丧志”之言是假,“人生于世,忧多乐少”的结论却是赤果果的现实。
死对于温斯特来说,其实是一种解脱。被捕前他一直知道“我们是死者”,被捕后他一直渴望“闪亮的子弹穿过后脑勺”。
电影
顺手下载了美国在1984年排摄的电影《1984》。故事从“两分钟仇恨”开始,到喝下小酒,等待“闪亮的子弹穿过后脑勺”结束。拍摄得中规中矩,不过有些细节还是不如书中细腻。比如101号房带给人的恐惧,电影中一句话就给带过去了,而书中却几次渲染。成功的地方是将抽象的东西具体化,例如“忘怀洞”,“电幕”,“老鼠”刑具等等。然而,如果没看原书,我觉得很难全面领会作者的思想,至少很难理解跳跃的情节之间的关联。
一句话,电影只是原书的补充,不能脱离原书而存在。
28-Apr-2008
30-Apr-2008
1-May-2008
12-May-2008

